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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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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南京？或者去过过南京？
古城南京，是一篇我们祖祖辈辈已经说“旧”的故事。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中有十首怀古小诗，在书中，薛宝琴说：“自小儿所走的
地方的古迹不少。我今拣了十个地方的古迹，作了十首怀古的诗。诗虽粗鄙，却怀
往事，又暗隐俗物十件，大家来猜一猜。”
十首中，倒有两首与南京有关。其中第三首是“钟山怀古”：
“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招出凡尘。牵连大抵难休绝，莫怨他人嘲笑频。”
诗中的钟山，即今南京紫金山，古称北山，在南京中山门外，南齐孔稚归在《北山
移文》中说，有个“周子”，为了欺世盗名，曾来钟山隐居。但等皇上诏书一到，
他便“形驰魄散，志变神动”，趋炎附势，出山作了“海盐令”，因而受到山灵的
嘲笑。
这首“怀古诗”中的“汝”，即指周子。依《文选》吕向注：周子指南齐人周顒。
地点有了，史实有了，人物也有了，但“诗中的俗物”，到底是什么？
曾经有人认为，诗中的“俗物”，应该是指昆腔中的“牙板”，当然有他的道理；
不过，也有人认为是“耍猴儿”，也有若干考证。
还有人查遍《南齐书》、《南史》，发现《南史周顒传》所载，周顒一生为官，并
无隐居之事，也不曾作过什么“海盐令”，所以指出史实考略方面存在错误。但据
钱钟书先生说，周顒确实在当时的钟山有一个别墅，仅是作为冶游与“休沐假日”
之用。
另据《红楼》，“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并非“无考，古住今来，以讹传讹”，
所以有关周顒的观点，就作为一家之言，确定下来。这是一段往事，恰恰与南
京有关，也是我早年注意有关南京史料的开端——《红楼》是个起点。
后来我问过钱先生，他以为如何？钱先生说，《钟山怀古》中的俗物，从字面儿上
讲，确实是与“耍猴儿”有点关系；但他个人认为，俗物应该是帽筒(明清官员们
专门供置“官帽儿”和“顶戴花翎”的瓷筒)，这也算是一家之言吧!当然，曹雪芹
本人没有留下谜底，所以“沐猴而冠”的争论一直到了今天也没有定论。《红楼》
文思之猗巧，仅此，可见一斑。
［桂枝香-金陵怀古］
此后，总勾起南京印象的怀古作品，就是唐宋诗词。李杜诗篇稼轩词，年年岁岁，
世代相传。
人们留有最深印象的，要属《桂枝香-金陵怀古》，作者是大文人王安石：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斜阳里，
背西风，酒旗斜竖。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
如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词人在金陵胜地，登高望远，便兴起了满怀愁绪----日月之迁流，仕途之坎坷，家
国之忧患，人生之苦辛，涌凝笔端，写成了名篇佳作，历久长新。
对南京，此等佳诗名篇，真是举之不尽，而王安石的这一阕《桂枝香》，实为个中
翘楚。
［“宁饮建业水”］
言归正传，南京最奇不在山光，而在“风水”。
关于南京的风水，最早是在《论语》中，就有“孔子望气”之说，孔夫子站在今山
东的鲁地，可以看到江苏的文脉。既金陵一带，“云升白马，气横三江”。
对于古南京，春秋时期属吴，孔夫子与吴王夫差、越王勾践、智者范蠡、美人西施
生于同代、同时。此地，古来《楚志》称“金陵”，《吴志》称“秣陵”。
今在南京的夫子庙中，以及其他文献，对此都有非常详尽的记述，但最详细的，还
是左思的《三都赋》。
［“金陵王气”］
左思是三国至晋初时人，其作《三都赋》，据说搜集材料，构思十年，及至写出，
士人争相传抄，一时洛阳纸贵。“三都”是分别赋蜀都、吴都、魏都。《蜀都赋》
赋其险阻；《吴都赋》赋其繁华；《魏都赋》赋其文制；其中，盛称各地文明、制
度、衣冠、人物、山川、风水、物阜……。但左思是有偏见的，因为魏灭蜀，晋代
魏、后又灭吴，他是晋人，尊魏所以尊晋，不得不尔。
但是左思也遇到了一个大问题，因为东吴的政治中心，也就是“吴都”，原来是左
右迁移不定的，左思所赋的吴都，虽然着重写姑苏（今苏州），其实他必需把吴国
的各地都写进去。所以，《三都赋》中，写的最差的，就是《吴都赋》。不过左思
不愧是大才子，他把此事摆得很平，后人不认真看，还真看不出来。
据陈寿的《三国志》，当孙策平定江东的时候，政治中心在吴（苏州），后徙京口
（镇江），先后十八年。孙策在吴六年；死后，孙权继之，又在吴八年，在京口四
年；赤壁之战后，孙权听取了张紘建计，宜出都秣陵（事见《三国志吴书张紘传》）。
当时张紘说：“望气者云金陵地形有王者都邑之气……今处所雎存，地有其气，
天之所命，宜为都邑。”《张紘传》引《江表传》：“后刘备之东，宿于秣陵，
周观地势，亦劝权都之。权曰：‘智者意同’。遂都焉。”_
时在建安十六年（公元221年），东吴把政治中心迁到秣陵，“筑石头城，改名建
业。”《诸葛亮传》引论者言：有“钟阜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的说法与
评价。
所以，“龙蟠虎踞”，自此就成了南京城的专用典故。而秣陵、金陵、建业、建康、
石头城，都是今南京的古称，这是人所熟知的了。
［“三不可取”］
但是，在左思等历代大师的眼睛里，建业虽有王气，其实也有“三不可取”。
首先，建业的地势很怪异，是所谓的“在山为阴，在江亦为阴”的洼地；
其次是有龙结穴，指建业一带，江中多大鳄鱼（一种特大体形的扬子鳄，非常凶猛，
近代已经灭绝了）；
其三是有一条秦淮河“泄气”，而且这秣陵的秦淮雨燕，冬不南徙、夏不北还，也
称为石燕；
有这三条，建业就需“英雄之气”以支持其“地气”，非有英雄人物，才能打破气
局，成为“饮马长江”的大布局。否则，反为地气所制。
另外，据《建康实录》：“秦始皇东巡，望气云：‘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气。’
因凿钟阜，断金陵长陇以抑流，至今呼为‘秦淮’。”
孙权死后，到了他的孙子孙皓，曾经一度X$%@X武昌，由于当时江东士族和从北方入
吴的官僚集团，几代人都已经过惯了建业的生活，遂有“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
的谣言，《吴都赋》言：“起寝庙于武昌，作离官于建业，”此吴亡之先兆也。
_
吴太康元年（公元280年），晋将王濬率水师自益州出发，沿江东下，孙皓命人在
西塞山下以大铁索横截江面，又暗置大铁椎于江心，以为江防，不料晋军以筏扫除
铁椎，以油船烧断铁链，次年，建业失守，吴主孙皓“肉袒请降，三家归晋。”
这一战，《晋书》的记载如下：“晋咸宁五年，帝大举伐吴。遣龙骧将军王濬等下
巴蜀。……王濬自武昌顺流径趋建业。戎卒八万，方舟百里，鼓噪入于石头。吴主
皓面缚舆榇，诣军门降。”
刘禹锡的名作白描《西塞山怀古》，说得便是此事：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
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山河毓秀，不钟于男子］
前文我说过，金陵之风水的第一个问题，是“在山为阴，在水亦为阴”，事实上，
在人，仍然是这样。
闲话南京，本就信笔由之，不打算按正规的次序写，有话则先，写人则不能不写柳
如是。_
我最早知道柳如是，是通过《古今集成》，当时读过柳如是客居杭州时写的《致汪
然明》的几则短笺，同时也知道了这位女诗家。
在文学史家，明代文集中的《柳如是文集》（杨爱著），排位在《亭林文集》（顾
炎武著）之下，在《壮悔堂文集》（侯方域著）之上，柳著有多种文集与诗集，《
戊寅草》集、《柳如是诗》、《儒士尺赎集》，等等。
《致汪然明》这几篇文章，我很小就能背诵：
湖上直是武陵溪，此直是桂栋药房矣。非先生用意之深，不止于此。感甚！感甚！
寄怀之同，乃梦寐有素耳。古人云：‘千里犹比邻’-----殆不虚也。
廿八之订，一如台命。
（柳如是：致汪然明之一）
此文成于崇祯十二年（1639），柳如是寄迹杭州，借居于汪氏的横山书屋，这不同
于今天的包二奶，而是赏脸给汪汝谦这等大才子。那年柳如是21岁（1619-1664）。
艳帜高张，甲于天下。此文是一个“皮条贴”，但其中的大雅，古今无出其右者。
不瞒读者，能写出这种水准的文章的人很多，但能有这种磊落的人生态度的人很少。
遥想“河东君”当年的风采，正好应在《金陵风物阜》的一句评语，叫做：河山毓
秀，不钟于男子！
［艳照残城的容颜］
柳如是善书画、工诗、风格婉丽、其作品名重当时，而且具有盛唐气象，时称柳如
是为“柳儒士”。
以我们今天看来，明亡之际，风云激荡。王朝的衰败之气与一批士人的热血品格相
碰撞，一种文化史上非常独特的风景在南京的秦淮河岸呈现了：一批青楼纵性的名
妓纷纷委身那些长啸图存的名士，她们一弃昔日歌舞樽前的颓废生活，开始了以柳
如是为代表的一代俗文化的文人生涯。
所以，今天以我的评价，柳如是可以作为南京历史上第一文化名人，她那艳照残城
的容颜，在南京的一段六朝金粉的历史断卷中，如今仍然非常令人神驰，尽管她身
边的那些男人最终一一萎顿、化作历史的文化烟尘与阴影，但也正是与他们的形象
相映照，柳如是才能够如此地光彩照人。
所以，她在自己的悲剧的命运中，并非是弱柳随风，而是以自己的文章与诗赋，成
为摧锋折刃的利器，今日读来，仍然荡气回肠。_
［关于《柳如是别传》］
我看过一篇好文章，《我最喜爱的十个年代》，作者是北大才子李方。
其实，“文章”是文章，“年代”是年代，如果让我说，李方喜欢的“十个年代”，
其中倒有八个，我都不喜欢，因为“小资”，或者因为“道学”。
比如我最喜爱的年代之一，是明末的南京，其中竟然没有，岂不是奇怪？
在我看来，没有中国历史上明未的秦淮河，也就没有今天的主要的国学大师与流派，
更没有西方的小资。这当然是有道理的。一是因为那个年代知识分子们有罕见愚
腐的头巾气；二是因为人间天上的那一条银河、艺术河、声色之河、这就是桨声灯
影里的秦淮河。
你可以想象一下，崇祯十四年，当东林X$%@X魁钱谦益（牧斋）以六十之躯、按正妻礼
仪能迎娶到秦淮才女，也是有明一代最好的诗人、风华绝代、22岁的名妓柳如是的
时候，他们“行结郦礼于芙蓉舫中，箫鼓遏云、兰麝袭岸”，讥嘲沸腾、嫉妒莫名
的追星一族“拣砖取瓦、掷打彩船”，钱谦益却在舱中“吮毫濡墨，笑对镜台，赋
催妆诗自若”。
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才是俯仰千秋万代的文人精神！这才是千年以来，少有的一
次为我等书生扬眉吐气的杰作。
所以，陈寅恪先生别的不写，却写了一部《柳如是别传》；恐怕也只有现今的我们，
多少能有一点体会，“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_
［“有明一代，竟无诗人”］
对于柳如是，我想先介绍一种观点，那就是：明代三百年，除柳如是外，更无诗人！
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恐怕没人喜欢。不过，大家先听我说，有这种观点的人，可不
是一个。
先后有梁章钜、赵瓯北、沈德潜、王静庵诸多人等。你现在是不是就可以试举一首
能与《柳如是诗》为敌的诗出来呢？恐没有现成的，其码你得找，所以明代“无诗”，
就如晚清没有政治家，是一样的。
柳如是自己，在其生前，也没有看中任何文人，她在《奉答牧斋》中说：“春前柳
欲窥青眼，雪里山应似白头”、“美人自古如名将，未许世间见白头”。皆令钱谦
益等人，五体投地，也曾传颂一时。
多年以后，陈寅恪先生也只有“拜服”。
明代的文人，兴趣是在《金瓶梅》、《西游记》等“四大奇书”，成就也是在这上
面，哪能有心思研究诗词歌赋呢？
据我的大致研究，除柳如是之外，明代的其它人，加在一起，勉强可以算还有“半
个”诗人。这半个诗人，还要从柳如是裙下之臣中凑起来。合起来就是钱牧斋、陈
卧子、吴梅村，这三个人当半个使（柳早年与陈子龙唱合甚多，当然后来又有吴梅
村），说白了，这几位也是跟着柳如是沾光不少。
时至今日，柳如是的书画作品，已经不易见到。
不过，故宫博物院还有收藏，特别是台北故宫，还建立了网站，把河东君的作品，
上了网。在网上，我曾经见过《中国历代女画家佳作》的合集，其中便有柳如是的
名作《月堤烟柳图》，作为说明，故宫的专家如是说：
柳如是（1618－1664年），本姓杨，名爱儿，字如是，号影怜、河东君。江苏吴江
人。早年曾为南京名妓，后归“东林领袖”钱谦益为妾。她博考群籍，能书擅画，
与黄媛介为诗、画密友。柳如是虽赋才情，但流存下的画作甚少。_ _ _
《月堤烟柳图》卷，明，柳如是作，纸本，设色，纵25.1cm，横125cm。
幅上有钱谦益跋：“寒食日偕河东君至山庄，于时细柳笼烟，小桃初放，月堤景物，
殊有意趣，河东君顾而乐之，遂索纸笔，坐花信楼中，图此寄兴。”
此图作于癸未崇祯十六年（1643年）。此后不到一年，明即亡于“甲申之变”。
由跋文可知，这是一幅寄兴的写生山水图。因其为作者在短时间内迅速勾画而出，
运笔的线条较弱，物象造型亦不够准确，但它却充溢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柳如是以清新淡雅的设色，成功地再现了江南温润的水乡风貌----该幅作为现存最
早的一件女画家所创作的写生山水图，在中国画史上具有重要意义。_
［“千古艰难唯一死”］
柳如是的下场很惨，可以说是一场悲剧。
明亡后，她曾劝钱谦益殉国，但是钱不能死。据记载，柳曾劝钱殉节，在刀、绳、
水三种死法中选一。钱面有难色，柳如是于是自己奋身跳入荷花池，以身殉大明而
未遂。
钱谦益降清后，遭猜忌被逐回乡，郁郁而死。
多年以后，李鸿章自粤返京，参加庚子北京条约的谈判，李在路上“行行复行行”，
前后走了近8个月，路过南京时，赋诗以钱谦益自比：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
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外尘氛尤未靖，劝君莫作等闲看。”
［雨夜中的台城］
南京，如今可以一游的，是台城。
台城在古鸡鸣寺北。玄武湖的阳面，本是吴秣陵、晋建业的故址。
东晋元帝渡江，因而重葺以居之。所以，自八王之乱以后，后来的六朝官殿，皆设
在台城。魏晋习俗，谓天子所居为台，故名台城。
我要补的一点是，除古城雉一段之外，城下早年还有门，呼为台城门，或以为是古
“北掖门”，即广莫门的地址，此事有争议，待此次南京的视野工程之后，可以细
考。也许有新的发现，也说不定。
我最喜欢台城一带，所以每到南京，只要有时间，我都要到台城。
我的感觉，台城不但地势好，游过鸡鸣寺后，便可以披草莱，寻幽径，走访台城遗
址。周边古木葱茏，佳荫相属。登上城头，芳草如茵，远瞩更佳；使人心目空旷，
大开胸襟；玄武湖中，长堤映带，丝柳含烟，如果时当多雨，则意韵最为多变。
晚唐诗人韦庄，有一首非常著名的诗作《金陵图咏》：
“江雨菲菲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如果你现在身在南京，我推荐你在雨夜游台城（注意安全啊）。可以仰见我最喜欢
的古城风雨，夜色溟滢----那种感觉，使人像身临亘古无人的绝域，别有一片阴幽
的古意。
如果此时夜凉浸骨，杳无行人，匝地雨声，回环四起，更能使人觉生命之真谛。加
以南朝遗事，千古同悲，直可以缓缓醉矣！
要知道，这里本是《玉树后庭花》的诞生地呢。这里曾有过大修文教的梁武帝，曾
有过胭脂古井的旧传说，如果你读过《秣陵集》的“台城吊梁武帝”，或者近观北
极阁的灯火，颇能起一片诗意，那种旖旎的风光，属古城风情之绝唱。_
有一则古联，今知者甚少，其中的意境，只有领略于雨中的古台城了：
（南朝）四百八十寺，过眼生墟，幸岚影湖光，亘古天然好图画；
（百年）三万六千场，回头是梦，问如此江山，可知此处最清凉。
现今的‘台城’，是南京城墙的一部分。然而，台城其实并不指某一段城墙，而是
指六朝时期的建康宫城。因魏晋时称皇帝所居禁省为台，故谓宫城为台城。六朝时
期，中央X$%@X处理政务的中枢行政机构尚书省（又称台省、尚书台）设在鸡笼山附
近的宫城之中，于是，这一带便有了台城之名。
［保护古城］
如今被称作台城的这段古城墙全长253.15米，外高20.16米，下以条石为基，高7.
36米，上以转头砌建，高12.8米，位于明都城之内，西端为一断壁，东端在解放门
与明都城墙相接。
据《上江两县志》载：“鸡鸣寺后之墙，乃是明扩都城时所遗。”当是明初刘基卜
地后将原本的南京城方形方案改为壶形方案的产物。
_
最值得指出的是，南京玄武湖隧道开工以后，重点保护了这段古城。
据2002年1月16日，《扬子晚报》消息称，国家文物局已经对南京玄武湖隧道穿越
城墙的方案作出批示，即采用托换法从城墙下进行暗挖，尽最大可能保护古城墙，
根据玄武湖隧道的走向，该隧道必须穿越一段城墙。这段城墙长度为60米至70米左
右。
中国古都的城墙，在近年的人工损毁非常严重，比如同样是修路，甚至危及古长城
遗址；近年有许多古遗址被夷为平地。
如内蒙包头市被破坏的赵长城(边墙)遗址壕村段，是战国时期赵武灵王为了抵御北
方匈奴的入侵而修筑的，距今已有2300年的历史。翦伯赞先生曾经在其著作《内蒙
访古》中称之为“最古的长城”。最后的处理结果是，包头市交通局向文管部门“
道歉”，并支付文管部门8万元发掘费----就这样，8万元“处理”了赵长城。
_
所以，对古城墙，至今在国内，惟南京算是比较重视。
［金陵怀古，奇句百出］
六朝金粉，极尽奢华。所以金陵自古多入文人唱和。
比如许浑的《金陵怀古》，至今时见报端文章：
“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兵合戍楼空。松楸远近千官冢，_禾黍高低六代宫。石燕
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英雄一去豪华尽，只有青山似洛中。”
_
许浑后来官做得很大，不过，他的好友杜牧，并没有他的运气。世家的遗风和对现
实政治的关切，在杜牧那里没有机会施展于实际政务或历史著述，却在他的诗中形
成一种深沉的历史感。他在金陵登临咏怀之作，别人写来大抵是流连山水，描摹自
然，而杜牧写来，却常常融合了对自然、社会、历史的感触，总有一种伤今怀古的
忧患意识：
“句吴亭东千里秋，放歌曾作少年游。青苔寺里无马迹，绿水桥边多酒楼。大抵南
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闻吹《出塞》愁。”_
又如：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澹云闲今古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笑水声中。深秋帘
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杜牧的《泊秦淮》，在唐绝句中，无诗可及，危亡与忧患的感触，就更为明显：_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此作千年传颂：字不奇，句不奇，文不奇，意不奇，但与秦淮河相对，可称千古之
奇。
小杜于此，喟叹朝代兴亡变化，岁月倏忽变幻，感慨X$%@X者的荒淫无道与世人的居
安忘危，透过这些，我们看到他心底的悲凉，
清管之妙，就妙在如此一挥而就，遂写尽了秦淮、写尽了江南、写尽了六朝的滔滔
旧事。_
杜牧“少怀大志，常以韬略自负”，又何尝甘于枯守淡泊？当他自称以“无能”为
“有味”，也仅有“多少楼台，烟雨之中”了。
［“吴王事事堪亡国”］
杜牧官难做大，但他有一个当大官的好友，就是许浑。
所以，杜牧集中，收入了很多许浑的诗，也许，是许浑的诗风与杜牧相似，也许本
就是杜之所作，后世也常有这种“代笔”的看法。事实上，在我看来，他们的诗风，
有显著差别。_
许浑字用晦，丹阳（今属江苏）人，大和六年（832）进士，当过睦州、郢州刺史。
有《丁卯集》。他的诗作，今存很多，在总数上，还要超过李商隐与杜牧，而且
全为律、绝。所以，他并不需要代笔。
许浑擅长七律七绝，格律圆熟、布局谨严、用字精工、诗意警拔等特点上，除前诗
外，他的好诗，虽然像杜牧，但比杜牧工整。这是他在六经上下过苦功夫的自然结
果。
如下面这篇，也是今天的人们，比较熟悉的作品：_
“一上石城万里秋，蒹葭杨柳似汀州。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种官场的气氛，以杜牧的身份，恐怕很难体会得到。
杜、许之后，佳作要数晚唐陆龟蒙的《吴宫怀古》了：
“香径长洲尽棘丛，奢云艳雨只悲风，吴王事事堪亡国，未必西施胜六宫。”
陆龟蒙与皮日休，双称一时之秀。此诗尤似尖刀、更如短戟，已经直插封建统治者
的心脾，不但十分狠辣，而且可以说是连皇上老儿的祖宗也骂到了。
我想，陆龟蒙若晚生数百年，遭遇明清的文字狱，恐怕会为这首诗“满门抄斩、诛
连九族”的吧!
［南京一日路线图］
紫金山非去不可，也就是中山陵景区。
从太平门沿城墙往东，眼下翠竹荫荫。穿行在梧桐树的绿荫下，两边是天然亚热带
落叶针叶混交林，四季皆景。往前先到梅花山，你不要错过了暗香浮动，梅花争艳
的季节，可以寻访传说中的“桃花扇”。
梅花山麓，往右拐就是明石象生路，左转是神道。沿神道漫步，可抵明孝陵。接下
来，只要体力好兴致好，最好一路步行。
前去有新近发掘的太子东陵。如果爱清净，有闲暇，可顺太子东陵往北去紫霞湖，
湖的北边有蒋老先生相中的墓地，惜乎痤骨于海外，此地空余一坐“正气亭”了。
回到来路，继续东去便是中外驰名的中山陵了，警世钟的造型，天下为公的牌坊，
两旁的森森松柏，地势尤为挺拔。
这附近有露天音乐台，为民国代表西洋建筑之一，幽雅娴静，一游便知。
再向东，左有藏经阁，右有流徽榭，建议去水榭。
景区的最东边是灵谷寺。寺是南朝古寺，塔却是民国所建。抗战初间，绪范亭将军
曾于此地剖腹请战，风云为之色变。如果在寺东南，可见一灵谷深松的古碑，北向
前行，是谭延铠墓，邹鲁墓，民国功臣，埋骨处均有可观，其中，还不少石器，是
来自北京圆明园的大内遗址。
如果时间充裕，可逗留一天。
此外，蒋先生时期的总统府不可不去，但却乏善可陈，太平天国的天王故府，宫殿
虽然早已毁损，重建的又小气，又粗糙，终于还是透着俗媚，后花园中，更是杂草
丛生，蚊蝇孳孽，久已疏于整理。但优点是素瓦白墙，比较简朴。
不过，蒋老先生的办公楼，到还巍峨可观。堂前有株很长大的云杉树。当年南京城
陷，大军渡江，谭异之奉命守城，谭知城不可守，日夜搓麻，醉生梦死，曾有诗叹
曰：
“隔江烽火逼帝都，立马中原负霸图，惆怅秦淮拼一醉，自来难得是糊涂。”
［蒋山青，秦淮碧］
有朋友说过：如今的南京，就象一个归隐山林的名士，虽然繁华已过，圣宠不再，
可言谈举止，仍然透着文气，令人仰之敬之。
正是这样。现在南京的街边，仍然有许多卖白兰花的小女孩儿，成串，司机经常买
了挂在车中，香气十分可人。_
南京风水之奇，还在于钟山别名“蒋山”，国民X$%@X蒋先生的确“倾”于此地，似有
先验。下面这一首《满江红金陵怀古》，想来大家相当熟悉：
“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王谢堂前双燕子，
乌衣巷口曾相识。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玉树歌残秋露冷，
胭脂井伴寒螀泣。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作者萨都刺，元代词人，这首词，既其人的代表之作。
六代的春天一去不复返了。金陵的风景胜迹，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当年王、谢
两族，似天空翩飞的燕子，我曾在乌衣巷口见过它们。如今它们怎么样了？
夜深了，春潮拍打着石头城，激荡着寂寞的声音。
往事不堪回首，金陵只剩下一点陈迹了。
现在无非是荒烟笼罩衷草，儿夕阳里鸟鸦乱飞，秋露冷冷，陈后主的《玉树后庭花》
已经没有什么人唱了，景阳宫呢？胭脂井呢？已经坏圮了。寒蛩凄凉地鸣叫，到
如今还有什么？
恐只有陵谷青青；恐只有秦淮碧水。
［昔之学者］
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缘起中，曾用一首诗表述自己写作的心情：
“平生所学惟余骨，晚岁吟诗欠砍头。岭南已是八年雪，幸得梅花同一哭。”
陈寅恪先生本人，非常清庾，第一句的“骨”字，可以理解成瘦得只剩骨头，但和
诗的下句连起来看，这“骨”，分明是指古文的精华，兼具作人的骨气和风骨。
“平生所学惟余骨”，这句话可以看作陈先生对自己为学一生的骄傲，为士一生的
谦虚，他是说自己做了一辈子学问，剩下的只有最精华的识见，及刚烈的骨格。但
这句话，不同样可以理解为是学者自已对历史要有所担当的吗？
如果能与先生进行心灵上的对答，我想问他：到底什么人，才是学者？
这是中国千百年来的一个热门话题，很多人著有长篇大论，但均未窥堂奥，也没人
能像陈先生那样，仅用一个“骨”字，就将一个真学者的精髓所在，表现了出来。
在他看来，读了一辈子书，做了一辈子学问，如果这些书与学问，不能化骨，那么，
一切都等于零。
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陈先生一直被攻击为保守派。其主要原因是他曾说中国文
化的精髓“在三纲五常”，当时以打倒孔家店为时髦，他的这番言论，简直是大逆
不道。其实他所说的三纲五常，与当时学界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
陈先生是以汉代《白虎通义》为标准来解释三纲五常的。按《白虎》的定义，君为
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纲字是榜样、表率的意思。翻成现代白话文是：“君
要为臣子作表率、作榜样；父亲要为儿子作表率、作榜样；丈夫要为妻子作表率、
作榜样。”
按这种解释，三纲五常也具有一点积极意义的。“五四新派人物”的主张，是彻底
打倒传统文化、全盘西化。对此，陈先生却一直希冀着，从传统文化中提炼出值得
继承发扬的精华，加以现代化的转型。
但是他既然被舆论视为保守派，他的用意也就得不到认真对待。
［冰心宜写白梅花］
众口璨金，积毁销骨。
一贯主张精神自由思想X$%@X的陈寅恪先生，就这样被折腾死了。
但他由着众人曲解了几十年，不置一句，不辩一词，可见他的傲骨、他的精神自由
和他的思想X$%@X。到了晚年，他倾注全力，写出那部三卷本的《柳如是别传》。
他对这本《传》，实在已经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对柳如是的生平及诗词出典的考证，
已经达到不厌其烦的地步。特别是《柳》的下卷，是在陈先生双目失明以后，完
全靠口述才完成的。
对他的这一行为，同样也有人不理解，所以有人认为他是“晚年无事可做”，所以
借《柳如是别传》来炫耀自己的博学。
----先生哪里用炫耀呢？他只是打抱不平罢了!
因为在他看来，柳如是才是中国文化史上罕见的真文人与大学者，其才情在多少人
之上，只是因为出身不幸而得不到公平对待。因此他以大量的考证证明柳如是是如
何地饱读诗书，是如何的一个极有天赋与才学的女子。
我想，陈寅恪先生通过写《柳》，等于也把他自己的悲悯之心写了进去。并且通过
《柳如是别传》，他还写出了钱谦益的晚年。
我以为，陈寅恪先生花费如此心血为柳如是作传，千秋以下，具有如此大境界者，
很难找出第二个了。陈先生也以著作，回敬了迫害他的时代，迫害他的浅薄之徒
----顺便说一句，改革之后近二十五年，我国所出版编辑的近乎所有的《近代中国
思想史论》和《现代思想史论》，大多只字未提陈寅恪先生，以及他的任何著作。
不过陈先生根本不会在乎这些，血泪已随红泪尽，冰心宜写白梅花。
你看悠悠秦淮，英雄无数，而今安在哉!
［不尽长江滚滚流］
南京古城，豪华冠绝一世，固然。能说当写者，恒河沙数，只是而后的金陵，已是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邱。”
当年吴宫秀丽江南，而后汉存铜驼禾黍；往日的“南楼风月”，“北海琴樽”，已
是故垒萧萧----每当我难忘你艳照残城的容颜，竟已至“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
城寂寞回”！
不过，人生有寂寞，古城永不寂寞：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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